秋  忆

宜昌市第七中学    黄明

又逢深秋！此时，繁华散尽，喧嚣已息，夜色如水，它弥漫我的眼，浸润我的心……当我开启一盏灯，铺开一张纸，那一环暖暖的灯光让热情在心底升腾，夜色竟如一首舒缓的小曲，绵延而悠扬，美丽而忧伤，它流淌在我的人生中，流淌在我的记忆里……

蓦然回首，当我走出校园，走上讲台，初为人师；当我从一个毛头小伙变成一名成熟的中年教师，转眼间，十八年已经过去了！过去的岁月，如雨如丝！在我十多年的从教生涯和多年的班主任经历中，我尝到了作为一名教师的酸甜苦辣，它们催我奋进，它们令我欣慰，它们使我坚强，它们让我忧闷。其间，我收获了无数的欣喜和感动，那深情的贺卡，关切的短信，多彩的纸鹤，还有那跳跃的57个写满祝福的乒乓球，它们无不拨动我的心弦，牵动我的情思！或许由于岁月的变迁，或许由于年龄的增长，它们被日渐世俗和漠然的我不经意地轻轻拂去……但多年后的今天，我却被这样一件事情感动着，震撼着！

那是一个秋日的下午，我们终于迎来了期待已久的学校广播操比赛。赛前我便对对形、动作作了仔细认真的训练，但为了增加美感和竞争力，在训练中，我要求学生按等差数列，呈几何图形将队列展开。一向自认为严谨与细心的我，此时已是成竹在胸，心中充满了对班级获奖的怀想与期待。

“高一（2）班，出场！”清脆而宏亮的广播声响起，我知道，激动人心的时刻终于到来了。只见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，踏着整齐的步伐，喊着响亮的口号，跑步接近了表演场地，一切皆按步骤进行。然而，就在转弯进场的那一瞬间，由于指挥员的指挥错误和未能及时作出调整，一切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：队伍前后倒置，左右错位，一名名同学犹如大海孤舟，迷失了方向……此时的操场早已沸腾，尖叫声、低语声和各种喧嚣声此起彼伏，不绝于耳，它们响彻在宽阔的校园。场下的我如坐针毡，已没有继续观赏的勇气，此时的我已是赛场的一名逃兵，我不知道，我是怎样一步步从操场回到办公室，那无数次走过的小径，今日却如此漫长！我不曾想，此刻，我的学生是多么希望老师和他们在一起，看到老师熟悉的身影，听到老师鼓励的话语啊！

在办公室等待的分分秒秒中，我收到一个信息，告诉我学生需要我，希望我回去，而怯弱的我没有回到他们中间。在我离开后操场上发生的一幕幕，我不得而知。后来，我终于知道，在无数的喧嚣和众目注视中，学生坚持完成比赛，后沮丧地回到场下座位，象一群犯了错误的孩子，有的以手掩面，有的已潸然泪下。直到临近比赛结束，有同学主动跑到前台，请求裁判老师给他们一个再次比赛的机会，自然遭到了拒绝。而他们——我的67名学生，这样一群热情质朴的大孩子，竟然在曲终人散的空旷的操场上一遍又一遍地做操训练，他们以此来惩罚自己的失误。前面喊着口令的领操员是一位秀丽的女孩，她的声音宏量和坚定，伴随他们的只有清冷的秋风和落日的余晖，唯一的观众只有一位老师，在这群孩子面前，她热情而忧伤。

那天是周末，想到离校前的大扫除，我拭去悲伤，从办公室来到教室。教室里静静的，当我推门进去的时候，发现了角落的一位同学，他也吃惊和忧郁地望着我。“把同学们叫上来吧”，我对他说。过了好久，同学们才陆续回到教室，此时的我，伏在教室最后一排的一张座位上，我无力面对他们，因为我的逃避，我的忧伤。迷朦中，有同学走过来，向我递上纸巾，向我说“对不起”。一阵轻响之后，教室里恢复了宁静，我想：今天的清洁准没做，要不怎么这么快？这么安静？就在我纳闷之时，教室里一个声音响起“黄老师，对不起” 、“黄老师，对不起”，这声音一声高过一声，一阵盖过一阵，它热切而哀怨。终于，我缓缓地抬起头，在晶莹的泪光中，我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：全班67名同学转向教室后面，整齐地站立在我的面前，黑板上写着六个大字：“黄老师，对不起”…… 原来，同学们是静静地完成了这一切，而以往的大扫除总是喧嚣一片，他们竟原谅了我的怯弱、自私和逃避！待我走到讲台前，哭喊声已停止，我示意同学们坐下，可没人坐下，我深深地向他们鞠了两个躬，涌动在我心头的只有喃喃的“谢谢”二字。考虑到学生周末回家，也怕延续如此的伤感和凝重，我要求学生离开教室，可学生全然不睬，无奈之际，“严厉”的我只好“命令”他们按座位顺序依次离开。在一阵僵持之后，学生开始走出教室。“黄老师再见”，“老师再见”，在一阵阵告辞声中，我送别了他们。

教室里，人渐稀少，可几位女孩迟迟不愿离去，问及原因，她们说要陪我一会儿，我只好答应。一阵沉默之后，听见有人敲门，开门一看，是一位离校很远，一向腼腆内向的大男孩，“老师，别哭了”，他孩子似的安慰我，我笑了！

伴我回家的是八位女孩，街头，暮色渐浓，华灯初上，途中我主动邀请她们吃晚饭，她们愉快地答应了。我们走进路边的一家小店，等我主人似地点好食物，餐毕结帐时，服务员告知有人早付过了。我提出送她们回家，待我叫停“的士”，她们已一阵风似地跑开，消失在夜色里……

回到家，我想整理思绪，无意中打开电话，才发现手机已被学生发来的信息充满。“黄老师，您回家了吗？您的儿子在家等你。我们知道我们伤害了你，我们也很伤心，我们大家向您说‘对不起’……”片刻之后，一阵急促的电话声响起，原来是我带过的三峡大学的实习老师打来的，她告诉我，是我的学生打电话告知她此事，叫她打电话安慰我的……

此时，静夜无声，峡江不语，再品往事，唯有心涛阵阵，真情绵绵！从教至今，十八年弹指一挥，而这件事却总萦绕心头，挥之不去，成为我永不褪色的记忆。是他们——我的学生，以一颗颗真挚的心灵，一丝丝真诚的情愫，教我勇敢，让我反思，教我学会感动，教我懂得珍惜！我想对他们说：作为一名老师，作为一名班主任，疲惫的是我的身体，愉快的是我的心灵！